今天是:2020年03月01日 星期日 05:27  天气预报:
当前位置:亚搏开户网址>>盟员论坛>>周承英
盟员论坛

讲台上的农作物

2015-01-05 浏览次数:7016 关闭

 ——记我的语文老师吕广为


  我的语文老师吕广为被戏称为本是乡间的“土坷拉”,在“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凿井而饮,种田而食”的“田园生 活”中辛苦麻木着。那年月阴差阳错,田间来了据说是吕叔湘的弟子接受人民群众再教育。老师则在田间地头接受了些吕氏弟子的点化,明里抱了一本《新华字 典》,暗里钻进学究们肚子里的“辞海”偷偷学艺,遂练就深厚的文字功底,连吕广韦的名字也颇暗合这段经历。土言土语走上讲台,从初中班被提拔到高中班,课 讲得让学生们张大嘴巴忘了合上。人却一直土得掉渣,迂得要命,一下讲台仿佛就委靡,日子穷得山响,教学忙,顾不得回家种地,老婆泼骂,老爹叹气,孩子啼饥 号寒。      
  1985年县教育系统闹“人事改革”时我上高一,吕老师因民办的身份被“精简”。当时,血气方刚的我们,深深为其鸣不平,于是写了标语直奔县政府。那天雪下得正紧,一帮小小的人马举了一幅白麻纸糊了木板的牌子,上面黑色的大字分明:黄钟毁弃,瓦缶雷鸣!
  老师果然给留下来了。这里面或许有我们的功劳,没来得及高兴,老师重上讲台先给我们深深鞠了一躬,老泪纵横。之后便讲“黄钟毁弃,瓦缶雷鸣”的出处,讲“精简”是使动用法,如果是动宾倒置结构,就不好了。那种冲淡的语气,罩着惨淡的泪光,让人难忘。
   吕老师批改作文很认真,甚至当享受。当时没提课改,但我们的作文题目很活,文体不限。我那时迷恋散文,伺弄诗歌,随手拈来。一次我写落雪融化静静滋养大 地,对比小溪曰:你看那小溪,哗啦啦地流着,哪儿都不留恋,到哪儿都不停留。再看这雪,它落在哪里就温柔地覆盖悄悄地滋润着哪儿……老师批曰:妙啊,亏你 想得出来……一次写关于“五四”的内容,我就写先烈不怕牺牲如何,老师极不满,卷了一支旱烟点燃,悠悠道:你该好好读读历史,然后又叹着鲁迅先生的话:人 类文明的进步,如煤的形成……德先生,赛先生,恐怕还只是徘徊在这片土地上……
  我自卑于自己是个不大会说话,讨厌虚于周旋的人,只好学了理 科。老师前后为这事说过三次。一次是刚分班后的文科班的语文课上,点名让我回答问题:不在?学理科了?便有些失望;第二次我在他的语文课上自学化学,他轻 轻问:你舍得文科吗?再次是我以出色的语文成绩考入工科大学,画工程图特吃力便向他诉苦,老师洋洋万言,写了密密麻麻18页的回信,告诉一个农村孩子走进 科学秩序的工业王国,付出比常人多几倍的努力是正常的。而由此拓展的思维训练说不定会受益无穷。结尾是:我看着你,我等着你。
  做自己不喜欢的 事毕竟受苦。毕业分配到天津工作时,我才真正体会了职业与个人兴趣分离的苦楚。在机声隆隆、火花四溅的车间里,我感觉自己完全被禁锢了,真正的生活遥不可 及。住宿的逼仄又让我总徘徊在马路上。随即得病、住院、休假,终于又折腾回内蒙,这样的“逆流而下”让我忐忑,别人模糊的笑意后面总有伤人的评价:从大城 市逃回来……吕老师有一天突然到办公室找我,大声道;回来就对了,这是咱们的地方嘛!心里感觉一下子被接纳。文人吕老师没说酸话,假如他说“谁不说俺家乡 好”的高调,在我心里会翻译成“谁不知我家乡穷”,泛起“没出息”之类的痛楚。
  离得近了,与吕老师多来多往,他决计把自己的学生介绍给我,当 时我并不理解这是老师要使我“扎根”与“落实”的苦心。只觉席间功成名就者让我自感紧迫,年幼散漫的让我自感年岁不饶人,所以渐渐逃避。有一次老师携我还 在书摊上捉了两位嗜书如命的呆子同窗,一起吃饭时,老师还教导他们别总钻到书里,要懂人情世故,要“精不精、愣不愣”,嘱咐我们互相“取暖”,但不久他们 双双南飞,从此我更不愿聚会。
  一个七月流火的下午,老师突然瘸着腿,卷着裤管淋漓着一腿燎泡脓水找到我。原来被其妻用烫酿皮的水浇了,重度烧 伤。老师从医院偷偷跑出来,就为了说明他必须离婚,嘱咐我让同学周知:别以为先生老了老了还不正经。我哑然苦笑:在满酒桌上“黄段子”,满街说“小秘”、 “鸡”之类的新词,连见面问候都成了“离了没”的现在时,你不得已骨肉离散,了断使你半生血肉模糊的称为“枷”的婚姻,却怕人闲言碎语——文人真是迂腐小 气。
  之后有几次聚会,老师每每喝得大醉。席间老说时世的丑陋:全国人民写论文,发表需要钱糊弄;不等播种,就定了秋粮的杠杠;村干部的老婆懂 事的都成“董事长”了等等。众人挥手说:你涨了工资,拿钱买粮,田间地头的事,与你何干?老师摔了酒杯,说自己就是讲台上的农作物。我以为其僵化,不愿讲 话,也怕动摇自己不动声色把握适应现实的决心。之后多是忆校园时光,唱起歌来,老师对蒙古歌、山歌俚语均有钻研见识,每每语意清新,歌声动情,但我仍拒 绝:酒店外是朔漠寒风,雪也被冻得僵硬,屋里这点被酒精点燃,靠回忆聚拢的热情又能红火多久?文人的归宿,是渐渐凋零的一切,包括萎缩的文化和自我。最终 惟有用酒精麻醉自己,或在青灯黄卷浅吟悄唱中,抚平“现代化”的伤口。
  与老师渐渐走远了,自己却也难如意。在酒桌上,听男人们都是要当官的誓 言,女人们也尽是没被提拔的抱怨,我倍感孤独。我认为我能游离在这个“场”之外,在精神上做个大步疾行者。可是脚步的轨迹仍是应了“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 证,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”。之后我做了教书匠,也伺候了文字,宿命的概念日益明显,但仍感是漂泊的边缘人。脆弱的时候,就想起老师,想找他。是去认同、 去接受一种传统和命运?还是告诉他带给他时代的蜕变和新生?我不知道。
  看铁齿铜牙的纪晓岚嬉笑怒骂皆成文章,那大约就是文人的一种境界;听那 一句京腔幽幽的“都说文人百无一用”就心酸;再听老师调侃说“咱一介草民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的自在或飘忽,我苦笑文人的定位。人是会思想的芦苇,老师确是 站在讲台上的农作物,偶尔被烧酒灌醉抑或也被点燃。

上一篇: 已经是第一篇了 下一篇: 归来人焉识?

亚搏开户网址-体育官网客户端版权所有 网站建设:国风网络 蒙ICP备15003514号  蒙公网安备 15010202150127号 

单位名称:亚搏开户网址-体育官网客户端 网址:www.mmnmgqw.org.cn 电子邮箱:mmnmqw2045@aliyun.com 
地址:呼和浩特市新城区成吉思汗东街22号 邮政编码:010051 联系方式:0471-6200436 0471-6200436(传真)

中国民主同盟 亚搏 内蒙古亚搏 亚搏开户网址-体育官网客户端

XML 地图 | Sitemap 地图